45年間議論中──東京國立近代美術館藏展與戰爭畫
藏屋美香(東京國立近代美術館 美術課長)
黃大旺譯
前言
本單元的主題原來是「美術館現在是否還能成為討論場域?」而我想將這個題目稍微改成「美術館藏現在是否能成為討論場域?」今天想先由日本在太平洋戰爭期間的「戰爭畫」開始討論。
什麼是戰爭畫
那麼什麼是「戰爭畫」呢?一般而言,指的是不論古今中外,以戰爭為主題的繪畫。然而日本20世紀美術的場合,戰爭畫專指1937至1945年間,也就是日中戰爭開戰至第二次世界大戰結束為止,日本畫家受到陸海軍委託創作的作品,又稱「作戰記錄畫」。戰爭畫當時在「聖戰美術展」或「國民總力決戰美術展」之類由國家或軍方主辦的展覽上展出,吸引許多參觀者前來鑑賞。
1945年戰爭結束後,戰爭畫被進駐日本的聯合國總司令部(GHQ)集中在一處,後來運往美國。1970年,原先下落不明的作品在美國國
內被發現,經過外交交涉,其中153件畫作以「無限期出借」名義重回日本。畫作送往東京國立近代美術館(MOMAT)保存管理至今。
戰爭畫的公開
歸還到45年後的現在為止,戰爭畫的公開展示史相當複雜。過程反映了日本社會對第二次世界大戰源源不絕的爭論。
歸還後不久,MOMAT就從153件作品中,對62位畫家中的44位在世者進行意見調查。許多畫家都對於公開展示猶豫不決。
其後在1977年,費時七年的作品修復計畫告一段落,MOMAT計畫在館藏展上展出50件作品,但是展覽在開幕前緊急喊停。一般認為是政府口頭命令當時的館長取消,但官方理由並沒有留下紀錄。有一種說法指出很可能是考量各關係國,尤其是過去曾被日本侵略的亞洲各國的觀感。1977年展出取消後,MOMAT又在每一會期中展示兩至三幅作品,一年交換四至五次,換言之一年展出八至十五幅戰爭畫收藏。2000年代以後又有計畫地舉行全收藏展,至2008年結束。但由於1977年的事件衝擊太大,輿論對於不策劃一次公開全收藏展不斷進行批判。有些批評從「國民充分鑑賞國家收藏的權利」觀點出發,有的從「為了對美術史上重要的作品進行研究」出發,也有「了解過去,以求反省」,甚至也有「重新認識過去的榮光」觀點。
東日本大地震與災難發生後
2011年3月11日,日本社會經驗了一場巨大的變化,就是東日本大地震,以及其後發生的福島第一核電廠事故。有許多過去未曾對社會與政治表態的藝術家,都因而開始試著透過作品對社會提出問題。
此外,迎向第二次世界大戰終結七十周年的今(2015)年,又是持續變化的一年。經歷過戰爭的人日漸稀少,戰爭記憶喪失的危機被提起。同時在1945年至70年間,禁止日本戰鬥行為的「憲法第九條」解釋被政府更改,引發社會熱烈討論。不論立場如何,戰爭又成為許多人前所未有的關切議題。
受到2011年以後的社會與藝術家的變化影響,展出館內收藏的「MOMAT典藏展」光是以大型展而言,就舉辦過「地震之後:思念東北III」(2014年)、「發生了某些事I、II」(2013-14年)與「為誰而戰?」(2015)三個特別單元。
「地震之後」是以福島為主題的錄像作品企畫。「發生了某些事」I與II是說明東京如何從遭逢「關東大地震」巨變的1923年走向日中戰爭與第二次世界大戰的過程。展覽主要由繪畫、錄像、海報或雜誌等內容組成。「為誰而戰?」企劃是以「人類的本能難道永遠無法停止戰爭嗎?」為主題,從動物、男女、世代、國與國等各種戰爭為思考的出發點。後面將會詳述,三場特展主要都是從「館藏展現在是否可能成為議論的場域?」觀點策劃而成。
這些展示當然不打算灌輸參觀者既定的結論,每個參觀者都可以有自己的解釋。我們希望的是透過館藏展出,建立不同意見交流的平台。
藤田嗣治
接著讓我們進入下一個話題,就是與本年次總會與同期間舉行的「藤田嗣治,全館藏作品展。」(圖1)藤田嗣治(1886─1968)是在1920年代的巴黎以描繪裸女與貓馳名的日本畫家。1933年返回日本後,在戰爭畫創作的領域扮演著核心人物的角色。戰後於1949年離開日本,最後取得法國國籍,改名Léonard Foujita後去世。
讓我們來看他的戰爭畫代表作《阿圖島最後決戰》(1943年),這幅畫的主題是1943年阿留申群島中的阿圖島上,日軍遭到美軍攻擊全滅的事件。由於描繪悽慘,來館參觀的遊客常常詢問本館:「這幅畫對提振士氣真的有幫助嗎?真的具有反戰的意圖嗎?」
實際上為了要理解本作品,需要從幾個側面思考。其中之一是他在歐洲學畫的側面。藤田不可能以這麼近的距離目擊日軍全軍覆沒的場面,而是依照自己的想像創作。在以模特兒擺出士兵姿勢時,藤田有可能引用了Jiulio Romano的《米爾維安大橋戰役》(1520─24年作,梵諦岡美術館藏)等畫作的。藤田不只參考了類似《米爾維安》之類的軸心友邦義大利畫作,也大量參考了德拉克羅瓦等屬於同盟敵方法國的作品。其他畫家也持續跟隨著藤田。
日本從1860年代起,就一直模仿歐洲走入現代化。日本美術界也開始以歐洲美術為藍本,採用歐洲的技法、主題與樣式。第二次世界大戰是一個對歐洲各國的挑戰,以藤田為首的畫家們,也得到一個重新徹底研究歐洲美術,以優秀創作與歐洲取得對等位置的機會。
另一方面要觀察當時作品被參觀者接納的脈絡。到阿圖島全軍覆沒為止,日本嚴格管制戰敗的新聞。但是阿圖島全滅事件伴隨著「武器與人員都敗給美國,但精神美感上戰勝美國,吾等也應以阿圖島精神為借鏡,戰到最後一兵一卒」的訊息被媒體大肆報導。藤田的大作《阿圖島最後決戰》的完成與公開展出,也被報紙大篇幅報導,並受參觀民眾的熱烈歡迎。
戰爭畫的另一個特徵,就是訊息的複雜與曖昧性。在《阿圖島最後決戰》之中,同時可以看到歌頌戰爭、反戰、受軍部逼迫畫出的非自願創作,以及模仿歐洲繪畫努力的成果。當時與現今參觀者的所在環境差異,也會左右作品如何被解讀。這種相較於語言顯得曖昧不明的視覺語言特徵,可以使一幅畫作產生多種解釋,而這種多樣性可以引發不同立場間的議論。
本展展出至今,得到了各式各樣的意見。藝術家菊畑茂久馬看到真跡之後曾經表示發現藤田「用冷靜的筆觸…畫出任何殘忍的場面」,表示自己感受到「專業的氣慨」(〈冷靜的筆觸表現專業的氣慨〉《每日新聞》2015年10月7日晚報)。美術評論家倉林靖表明其危機感:如果從當今主戰人數增加的情形來看,「他是否在(第二次世界大戰)戰中美術作品中表現出明朗氣氛,並與當時民眾的情感共鳴,以超乎需要的程度(與觀者)同化了自己對戰爭空虛的心情?」(〈藝術:逆照射社會的一面鏡子 安保法制、藤田嗣治以及戈雅〉《月刊Gallery》2015年11月號p.83)在參觀者的問卷中,有人投訴「暴力性強,令人緊張」(三十餘歲男性),「戰爭畫以外作品展示機會減少,感到不滿」(四十餘歲女性),也有人回應「日本又在歌頌戰爭,深感失望」(紐西蘭四十餘歲男性)。
戰爭畫創作於70年前,在歷史意義上是重要的存在。但是如果共享戰爭這個重要的主題,作為歷史性存在的戰爭畫,就能與現在的觀者在同一個平台上對話。在思考當今問題的同時,展示當代藝術家的作品當然也很重要。但是將歷史性作品透過一個主題,引出與現代觀眾間的對話,也同樣重要。MOMAT並不是「現代美術館」,而是專門展出約120年間作品的「近‧現代美術館」。本館扮演的角色之一,就是組織過去與現在的對話。
館藏的意義
最後要說明館藏展示的意義。從「地震之後」到「藤田嗣治,館藏全作品展。」之間的展覽企劃,都如同文章開頭所說,具有探索館藏展示可能性的重要企圖。
日本最早的美術館‧博物館成立於1872年。此後的140年,日本的美術館‧博物館漸漸被認為是在一定期間租借各地典藏品舉辦「特別展」的會場。
所以現在的日本參觀者,還是覺得館藏只是特別展的附屬品,容易覺得反正那些館藏什麼時候看都一樣,可以跳過。以MOMAT的場合而言,看完特展再去看館藏展「MOMAT典藏展」(圖2)的參觀者比率,到2012年為止都還只有42%。在2012年以後,透過特別企劃形式推行的展覽,參觀者比率提升到50─52%。但是以特別展兩倍面積與展示品數取勝的館藏展,只有50%入館客進場的事實,應該看成是很多,還是只是區區的50%,則有不同的意見。
但是現代的日本,從1990年代開始就陷入長期低迷,許多美術館的預算都被政府刪除,並且被要求自行以售票展吸引遊客進場,以貼補財務缺口。結果造成為數眾多的美術館每年支出更多經費給特展,並且開放場地給企業舉辦類似「超人力霸王」或「假面騎士」等超級英雄的主題展。
我並不否定超級英雄主題展,也很享受參觀特展時的興奮感。但是從持續可能性的觀點來看,美術館不可能一直以特展作為展出的中心。此外,經費較多的特別展由於必須盡可能讓更多遊客購票進場,所以會很難舉辦類似戰爭或核能之類,極有可能造成參觀者不愉快的主題。
以這點而言,經費較少的館藏展示,由於比較能遠離經費問題,更能提供刺激的議論場域,帶來更多可能。
此外,至今關於戰爭的議論場域,都以日本國內為主。但隨著日圓的貶值,到日本觀光的外國客日益增多。2014年的海外觀光客人數,就比前年增加約30%,達到史上最多的13,410,000人。「MOMAT典藏展」的參觀者,大多數也來自中國、台灣、韓國、新加坡、馬來西亞、印尼等亞洲國家。
這些參觀者又會如何觀看藤田嗣治的《新加坡的最後一天(武吉知馬高地)》(1943年)呢?這是一幅描繪1941年日本佔領新加坡三年半以來日本軍勝利的作品,近處描繪了英軍士兵的屍體與奮戰的日本兵,但是描繪在遠處,住在田園的新加坡居民,後來到底怎麼了?這樣的提問,在日本戰爭畫的相關議論中幾乎未曾被提起。但是我們如今卻可以與來自新興區域的觀者一起討論這個問題。
回頭想想,日本的20世紀美術有很長一段時間,都保持歐美─日本的構圖。藤田自己也有同樣的想法,而至今美術史專家與美術評論家也都這麼解釋。但是相對於歐美,處在對峙「周邊」位置上的國家區域,當然不限於日本。亞洲、東歐或北歐,中東、南美或非洲等地,都有自己的對峙經驗。我們必須在這個巨大的構圖中,重新定位日本的經驗。
因此,同樣的作品也會隨著時間與社會的變化,產生不同的觀賞脈絡,接受不同的解釋。與具定期展出特徵的特別展相比,美術館藏展可說是幾十年、幾百年都在等待展出機會的場域,
本文以戰爭為例。但是在戰爭以外,還有很多類似道德與宗教、性與表現自由等許多國家區域共通的主題。我認為如果可以將這些主題,透過幾件館藏的互相出借,而不限於一時的特展或巡迴展,達到與許多國家或區域間的連結,並且慢慢前進,將是一件可能的事。 #
文章出處:
藏屋美香:45年間議論中──東京國立近代美術館藏展與戰爭畫,見CIMAM(國際美術館會議)2015年次總會東京大會,How Global Can Museum Be,東京,2015, pp.37-4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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