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2005年起,蔡佳葳開始在各種脆弱的事物表面,抄寫經文,藉此衍生經驗的密度。無論書寫的是豆腐、香菇、荷花,在有機物質表面抄寫心經,對藝術家來說,書寫經文既是對經文的再認識,也是自我的退隱,與萬物合作的過程。
蔡佳葳使自我意識獲得懸置的創作狀態,是一個不通過思辨觀念主義的薩滿世界。這種創作實踐放在西方現代主義的遺緒來說,經常冒著被異國情調化的風險,但是在佛教國際化的今日,這卻是一個東方傳統書法、西方抽象畫、行為藝術、觀念藝術都無法加以涵蓋的空間。
儘管蔡佳葳很少將自己的創作與一些俱有佛學與儒家文化影響的藝術家前輩作連結,但是,像她這樣與萬物合作的創作形態,的確讓人想到二戰後,各種起源于所謂東方哲學底藴的藝術實踐。
藝術史學者威斯格茲(Helen Westgeest)的重要著作「1950 年代的禪」,其中摘要了戰後美、法、德、日藝術家對於日本禪學的興趣,雖然威斯格茲在討論所謂東西方藝術互動史的時候,幾乎把鈴木大拙以及日本禪學當作整個泛東方的代表,這個限制變成我們今天理解這個問題,很有益的索引。威斯格茲的視野與分類,事實上濃縮了1990年代西方藝術史學者在處理藝術移動與交流課題上時所採取的認識路徑與框架。這裏,威斯格茲一方面將廣泛受到禪學不同方式啟發的藝術作品歸納在下面三種類型:「書法藝術」、「空靈藝術」、「生活藝術」; 另一方面,又同時把禪及相關藝術的特徵,歸納為五個特徵:「空與無」、「動力說」、「無限與周圍空間」、「當下的直接經驗」、「非二元論及普遍性」。
這廣泛的分類很能幫助我們進入蔡佳葳及其藝術,並不是說蔡佳葳的作品屬於三者之中的任何一個,而是蔡佳葳的藝術實踐擾亂了威斯格茲的認識框架,對於熟悉上述分類、渴望製造藝術的世界性的藝術世界來說,蔡佳葳及其藝術以「片段-整體」的方式,實踐並製造了書寫、空靈、生活藝術這三者同ㄧ,並且是以活生生的生命形式,一種強調在時間中進行的藝術。藉此,這個行為協助抵達貫串世界、與生命整體性的方法。
「兩界」展覽名稱取自佛教的「金剛界」與「胎藏」,除了雙雙指涉宇宙秩序,這組詞彙同時具有堅固與柔軟並存、陽剛與陰柔共濟的非二元論意涵。正當「你我不住在同一星球」提出星球視野政治性的探問之時,蔡佳葳專注探索自五世紀以來密續傳播途徑所抵達的據點,藉著高密度的勞動交換,重新尋求與對立他方共振的各種可能。
如果蔡佳葳早期作品是尋求將理知停頓、靜默、懸置,並與有機材料合作共(度)渡非人類中心之境的話,那麼「兩界」展覽則是明敏地將殊異宇宙觀的兩造,編織在以藝術為名的勞動事件之中; 「編織」,在這裡,除了是傳統智慧所奠基的勞動與生活,更是今日活躍於全球當代藝術的蔡佳葳透過藝術行動所連結的兩造,一方是透過當代藝術機制所取得的藝術語言、全球移動以及展覽資源,另一方是薩滿仍舊活躍其中,文化滅絕威脅卻不曾停歇的印尼與蒙古的婦女編織。透過藝術家的「織造」,雙方共享了殊異宇宙觀下的兩個截然不同的世界:編織婦女在她們熟悉的編織工藝中領會藝術家轉換而來的曼陀羅圖形(也是一種世界秩序圖景),藝術家則轉譯傳統智慧於當代藝術語境中,藉展演之力重新形塑編織文化所來自的傳統智慧。
